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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7月的某一天是我大学生涯的最后一天。大件行李已经运回家了,我把剩余的零碎儿收拾了几个小包,然后坐在光光的床板上,透过窗外浓密的树叶看着正午的太阳,感到特别的空虚。我的大学生涯就这样结束了?回顾这四年的日子,从失望、到迷茫、到麻木、到觉醒,过得差强人意。北京大学不是我想象中的北京大学,我也不是我潜意识中所期待的我。不管怎么说,北京大学在我生命中留下了很多东西,但恐怕我却未能留下什么给这所大学。 起身再去BBS系版上逛一圈儿吧!虽然我平时并没有灌水的习惯。有人正在送当晚的话剧票,是北大戏剧社演的《费加罗的婚礼》。他们前几天在图书馆的配殿里预演过,有人看了说还不错,就是场地太小,没演出效果。今天晚上是大学生戏剧节的正式演出,在城里的青艺小剧场,离北大太远,离我家倒很近。更重要的是我的一位同班同学在其中担纲费加罗。虽然我和这位同学大学四年几乎没说过几句话-- 他差不多所有的课都逃了,大二以后都很少见到他的面-- 但他的事迹倒是在班里广为传颂,我也听到过不少。他的主要事迹就是逃课。虽然这在我们班一点儿也不新鲜-- 一多半儿的男生和我们宿舍的女生都有较高的逃课纪录,不过要论逃课的坚决彻底程度绝对没人能和他相比。但他每次考试前看看书还能考个过得去的分数,个别科目甚至比认真学了的人还高;要不是后来专业课老师为了打击逃课分子楞是不让他及格,他也不会有几门课挂掉。与逃课睡觉、逃课打游戏、逃课灌水相比,我倒是还比较欣赏他的做法:他参加了学校的舞蹈团和戏剧社,还都是其中的骨干分子。今天是我大学生涯的最后一天,潜意识中总希望做一件特别的事情来结束这四年,而在北大的四年最大的遗憾也许就是没能参加任何以前曾经心驰神往过的学生社团活动。于是我去要来了那张戏票,又到西门外的“大自然”买了一束花;我把自行车送了人之后捧着那束花坐公共汽车回家。 我有个中学同学在清华的学生剧团,也听他说过这个大学生戏剧节。清华的参演剧目是《眉间尺》,基本是个古装大戏。清华为了保证他们的集中排练,提前几个月给他们拨出专门的场地供他们排练、还有宿舍让他们住在一起,另外还有充足的经费供剧组成员常常外出吃喝腐败。但这并不能构成我对北大有同样期待的理由。曾经开时代风气之先的各种学生活动在北京大学凋零殆尽,学生处于被管理而不被指导、被使用而不被爱护、被打压而不被扶持的地位。果然,走进剧场,舞台上几乎没有任何置景,演员的服装也近乎简陋:公爵在黑色T恤上安了一个金色的硬纸壳领子来表示他华丽的外套,公爵夫人在袖子上缀了一块铺在沙发靠背上的镂空白纱巾权且代表她宽大的衣裙。后来演出结束之后剧组成员与观众和文艺界人士交流时说到他们没有得到学校的一分钱,所有服装道具都是自己购买制作的,这着实令闻者心酸。但他们是最棒的!他们的演技非常出色,整出戏清新活泼、自然流畅,观众们被深深吸引,专业人士也给予了很高评价。 演出结束了,我的同班同学作为主角站在舞台正中央谢幕。我跑上前递上花束,他的眼睛里满是惊讶,我想他根本没想到有同学会跑这么老远来看他们的演出。今天是我大学生涯的最后一天,也是他大学生涯的最后一天。从明天起,我们就都要面对未知的未来。我将要留学美国,他不知要去哪里,都不知道当天晚上他还能不能住在学校宿舍。我在花里放了一张卡片,上面写道:牡丹富贵真国色,野草无香亦动人。入学时我们都曾是令人艳羡的牡丹,如今却要像野草一般散播天涯。 一个月之后,北大“山鹰社”的五位勇士长眠于连野草都不生的希夏邦玛西峰。据说是遇到雪崩;队友们徒步跋涉到一个林区管理站,又坐车送信到拉萨才有人前去救援。出国以后又听说我那位演费加罗的同学考研不成,过得很不得意。于是我续写两句,以纪念那场精彩的演出,并纪念我们的大学生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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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lege Station, Texas 2004年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