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骆派京韵大鼓《剑阁闻铃》还是三年前我临来美国的时候。在一个送别的聚会上,爸爸的一位朋友即席学唱了侯宝林在《八大改行》里唱的那段刘宝全卖早点的吆喝,也就是那段著名的“吊炉烧饼扁又圆”。他看出来我对京韵大鼓的喜爱,之后就要把他珍爱多年的两盘京韵大鼓的磁带送给我;我怎敢夺人所爱,翻录了之后又还给他。而这两盘翻录的磁带从此就陪伴在我身边,也成了我的最爱。

    骆玉笙老先生演唱的《剑阁闻铃》就在其中,我听完第一遍之后竟然好久回不过神来--- 真乃仙乐也!其鼓词工整优美、缠绵悱恻,曲调婉转凄切、九转回肠,而骆老的演唱更是无可挑剔,无愧于“金嗓歌王”的美誉。她高处挥洒自如、毫不着力,而其低音更是一绝,达到了女艺人从未达到过、对于男艺人也十分困难的低音极限;但无论是高是低、是缓是急、是强是弱,她的吐字始终是那么清晰,字字音音都完整圆满地送到听众的耳中。那一声“似这般,不作美的铃声,不作美的雨呀……”,细若游丝,却撩人心弦、摄人魂魄;而唱到痛心处,大段铺陈如水银泻地,沉郁顿错、字字千钧,真是说不尽的悔恨与悲凉。此前我只熟悉骆老演唱的《重整河山待后生》,除此之外我对京韵大鼓的印象便限于相声里听来的“崔莺莺得了那不大点儿的病”,再不就是《我爱我家》里宋丹丹演的那个半吊子大鼓演员。听了《剑阁闻铃》之后我才知道京韵大鼓可以是一门怎样高雅的艺术,它的创作和演唱可以达到怎样高尚的境界。

    骆玉笙生于1914年,艺名“小彩舞”。她四岁起配合养父走江湖演出杂耍,九岁拜师学习京剧老生,十四岁在南京登台清唱,十七岁正式改学京韵大鼓。1934年她成为“三弦圣手”韩永禄的封门弟子,而韩永禄曾为刘宝全(刘派)、白云鹏(白派)、白凤鸣(少白派)三位京韵大鼓大师操琴伴奏。骆玉笙在几十年的艺术实践中,在“刘派”基础上,又集“白派”、“少白派”之长,充分运用和发挥她那甜美的嗓音、宽广的音域、尤其是自然悦耳的颤音,创造形成了独具一格的“骆派”京韵大鼓。她七十一岁高龄时为电视剧《四世同堂》演唱了主题歌《重整河山待后生》,风靡一时,此后坚持舞台演出直至八十六岁。骆玉笙德艺双馨,不仅由于她精湛的表演技艺,更由于她对艺术的执着追求和质朴谦逊的大家风范,她赢得了广大观众的真诚爱戴。2002年5月5日骆玉笙去世,时至今日还有无数的观众怀念着她。

    与骆玉笙的显赫声名和骆派京韵大鼓崇高的艺术地位相比,《剑阁闻铃》的词作者韩小窗及其所代表的“子弟书”艺术显得默默无闻,知者甚少;然而若没有如此优美抒情的鼓词,也就没有六十年长演不衰的“骆派”代表作《剑阁闻铃》。子弟书是中国清代北方的一种满族说唱文学,盛行于乾、嘉、道三代,至清朝末期趋于没落。它之所以被称为“子弟书”,主要是因为它的始创者、作者、演唱者、以及听众多为八旗子弟。子弟书词句优雅,对仗工整,每回限用一韵,是鼓词中的上品;同时它又是长篇的叙事诗,具有填补我国诗歌史上叙事诗空白的特殊意义。关德栋、周中明在《子弟书丛钞》的前言中总结了子弟书的四大艺术成就:一,叙事委婉曲折,情文并茂;二,写景状物富有诗情画意,令人心驰神往;三,对人物内心世界的刻画,妩媚细腻,激情充沛;四,语言清新明丽,善用铺陈排比。而这四大艺术成就都在《剑阁闻铃》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子弟书的名作家有罗松窗、韩小窗、鹤侣氏、西园氏等人,其中以韩小窗的成就最高。当时的子弟书作家喜欢将自己的名号嵌入诗句之中,比如韩小窗的另一作品、同时也是“骆派”京韵大鼓的另一代表作《红梅阁》的头两句就是“细雨轻阴过小窗,闲将笔墨寄疏狂”。而此痕迹现多已不存,盖因子弟书的唱词被后世的多种曲艺形式所采用,在改编的过程中原作者的署名有意无意地被删掉了。子弟书对大鼓、快书等曲艺的影响极大,但惟因其它曲艺的兴起,反而促使子弟书趋于没落。加以自韩小窗亡故之后,子弟书艺坛即后继无人,复因唱腔千篇一律,又三板一眼实在难学,后期作品乏善可陈,终于一蹶不振,从此失传。

    曾有人说,骆玉笙是百年难遇的鼓书天才,加之后天勤奋、机遇极佳,终于成就一代大师。而韩小窗尽管生平事迹不详,远隔二百年我们仍能从其作品中领略到他超人的风采。两位大师一写一唱、再加上“三弦圣手”韩永禄设计唱腔,方造就了“骆派”京韵大鼓的压卷之作《剑阁闻铃》。骆玉笙的其他代表作品如《丑末寅初》等等多由她前辈的艺术家始创,至少也由她的弟子演唱过,而《剑阁闻铃》是与她一个人的名字紧紧连在一起的。如今斯人已逝,一代名曲成为绝唱,而子弟书艺术更是早已湮灭不存。唯愿后起之秀重整河山,使京韵大鼓等曲艺艺术再现辉煌。

 

* 关于骆玉笙生平,请参考广播稿 《彩云飞舞八千里 玉振金声七十年》

* 关于子弟书艺术的介绍,请参考文章 《满族子弟书》

 

附  骆玉笙演唱的《剑阁闻铃》片断。这是骆老晚年的录像,比起磁带上的版本(1981年录制),此时她已明显气力不足,却更见得低回婉转,凄切动人。

附  老雕虫演唱的《剑阁闻铃》后半部分。这是我在YOUME BBSClassicalMusic版版聚上表演的一个节目。因为找不到骆老唱的《剑阁闻铃》的后半段,就把我的版本拿来狗尾续貂。当时我是从头唱的,但是“长吁短叹”那里“叹”不下去实在是丑陋,于是就把前一半掐掉了。唱到后三段的时候嗓子已经不那么亮了,又遇到了话筒没声、手机响等意外情况,更不要说没伴奏自己哼哼过门这种尴尬事情。有脸出来献丑主要是出于对京韵艺术的热爱,希望以这种形式把这部作品完整地介绍给大家。

附  第12届津门曲荟-骆派京韵专场。这是骆老去世以后骆派弟子的曲艺演出专场。演员技艺精湛,观众热情拥趸,令人颇感欣慰,骆老泉下有知,也该含笑了。

附 《剑阁闻铃》鼓词

  马嵬坡下草青青,今日犹存妃子陵。题壁有诗皆抱恨,入祠无客不伤情。万里西巡君请去,何劳雨夜叹闻铃。杨贵妃梨花树下香魂散,陈元礼带领着军卒保驾行。


  叹君王万种凄凉千般寂寞,一心似醉两泪如倾。愁漠漠残月晓星初领略,路迢迢涉水登山哪惯经。好容易盼到行宫歇歇倦体,偏遇着冷雨凄风助惨情。剑阁中有怀不寐唐天子,听窗外不住的叮当连连的作响声。忙问道:外面的声音却是何物也?高力士奏:林中雨点和檐下金铃。这君王一闻此言()长吁短叹,()说:正是断肠人听断肠声啊!


  似这般,不作美的铃声,不作美的雨呀,怎当我割不断的相思,割不断情。洒窗棂点点敲人心欲碎,摇落木声声使我梦难成。当啷啷惊魂响自檐前起,冰凉凉彻骨寒从被底生。孤灯儿照我人单影,雨夜同谁话五更。从古来巫山曾入襄王梦,我何以欲梦卿时梦不成。莫不是弓鞋懒踏三更月,莫不是衫袖难禁午夜风。莫不是旅馆萧条卿嫌闷,莫不是兵马奔驰心怕惊。莫不是芳卿心内怀余恨,莫不是薄倖心中少至诚。既不然神女因何不离洛浦,空教我流干了眼泪()望断了魂灵。


  一个儿枕冷衾寒卧红罗帐里, 一个儿珠沉玉碎埋黄土堆中。 连理枝暴雨摧残分左右,比翼鸟狂风吹散各西东。料今生璧合无期珠还无日,但只愿泉下追随伴玉容。料芳卿自是嫦娥归月殿,早知道半途而废又何必西行。悔不该兵权错付卿义子,悔不该国事全凭你从兄。细思量都是奸贼他把国误,真冤枉偏说妃子你倾城。众三军何仇何恨和卿作对,可愧我想保你的残生也是不能。可怜你香魂一缕随风散,却使我血泪千行似雨倾。恸临危,直瞪瞪的星眸嗑吃吃皓齿,战兢兢玉体惨淡淡的花容。眼睁睁既不能救你又不能替你,悲恸恸将何以酬卿又何以对卿。最伤心一年一度梨花放,从今后一见梨花一惨情。我的妃子呀!一时顾命诬害了你,好叫我追悔新情()忆旧情。


  再不能太液池观莲并蒂,再不能沉香亭谱调清平。再不能玩月楼头同玩月,再不能长生殿里祝长生。我二人夜深私语到情浓处,你还说恩爱的夫妻世世同。到如 今言犹在耳人何处,几度思量几恸情。窗儿外铃声儿断续那雨声更紧,房儿内残灯儿半灭御榻如冰。柔肠儿九转百结百结欲断,泪珠儿千行万点万点通红。这君王一夜无眠悲哀到晓,猛听得内宦启奏请驾登程。

 

《长恨歌》插图    戴邦敦